李知涯笑了。
他放下刚刚打算搛冷碟的筷子,面如平湖。
“师爷这话,在下得辩一辩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正好让满桌人都听得清。
“其一,火器出口泰西,是朝廷明令许可的买卖。机主们卖货给红夷,和卖货给朝廷,都是做生意。做生意的规矩,是货卖识家,价高者得。红夷出的价高,机主们自然愿意把好货卖给他们——这可不是什么资敌。朝廷要是觉得这买卖不划算,大可以也出高价。可朝廷出的价,师爷你心里清楚,连成本都不够。”
师爷张嘴想说什么,李知涯没给他机会。
“其二,说机主们以次充好,交付朝廷的货是次品——这话,得有凭据。火器厂的货,每一批都有提调衙门验收。验收合格,签字画押,入库封存。这批货如果真是次品,当时怎么验收合格的?提调衙门的人,是眼瞎了,还是手软了?”
他的目光移向胡文彬。
胡文彬脸色微变,没接话。
李知涯收回目光,笑了笑。
“其三,师爷说在下带兵入境,是‘谋反’——这罪名,在下可担不起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江风灌进来,带着潮湿的水汽。
“南洋兵马司,是大明的兵马司。在下是大明的官,带的兵是大明的兵。大明的官带大明的兵,进大明的城,替大明的百姓申冤——这要是也算谋反,那在下倒想请教请教,什么才算忠?”
他转过身,看向胡知府,语气缓和下来。
“知府大人,在下今日来,是带着诚意来的。机主们的事,能办就办,不能办咱们再商量。在下没想过什么兵谏,也犯不着兵谏——
封总兵还在京师述职,两广水师群龙无首,整个广州,没人能动得了在下的人。可在下还是坐在这儿,好好说话,好好商量。”
接着李知涯笑了笑,走回桌边,重新坐下:“因为在下相信,这天下,总还有讲理的地方。”
胡知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眼神却亮了。
李知涯看向他,语气愈发平和。
“知府大人,三台的事,你比我清楚。皇上力推三台,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让咱们大明的商人、机主、商会,有个说话的地方。王台、臣台都有了,民台迟迟立不起来,是谁在拦着?是那些不想让商人机主说话的人。”
“可三台早晚是要立的。皇上要立,谁也拦不住。等民台真立起来了,那些平常不被当回事的机主、商会头脑们,有了说话的地方。到时候,他们要是想起来,当年在广州,知府大人是怎么对他们不管不问、落井下石的——在民台上讲两句不好听的,大人你面子上,也不好看不是?”
胡知府没说话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。
胡文彬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李知涯最后补了一句:“总之,不值当的。”
厅里安静了片刻。
胡知府放下酒杯,轻轻叹了口气。
“李将军这番话,本官听进去了。”他看向李知涯,眼神复杂,“只是这事,牵涉太多,本官一个人做不了主。”
“那就商量着办。”李知涯端起酒杯,“大人不急,在下也不急。咱们慢慢商量。”
胡文彬忽然开口,声音冷硬:“商量什么?机主们的事,有账可查,有法可依。该放的时候,自然会放。不该放的时候,谁来求情也没用。”
旋即搁下筷子,站起身:“本官还有公务,先走一步。”
说罢,也不等旁人反应,拂袖离席。
宗万煊正埋头啃着一块糖醋排骨,听见动静,抬头瞅了一眼。
见胡知府还在,他便没挪屁股,又低头继续啃。
胡文彬却站在门口,盯着他。
宗万煊犹豫了一瞬,搁下碗筷。
走之前,他还端起酒杯,把剩的那一点残酒喝干,咂了咂嘴,才恋恋不舍地起身。
“胡大人,下官陪你走一段。”他朝胡文彬拱了拱手,又回头朝主桌点点头,“诸位慢用,下官失陪。”
说罢,迈步出门。
马天翼和燕宣礼对视一眼,也起身离席。
临出门时,马天翼回头看了耿异一眼,独眼里带着笑。
耿异没看他,只盯着面前的茶盏,一动不动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楼梯口安静下来。
厅里剩下的人,都松了口气。
耿异用膝盖碰了碰曾全维的大腿,朝燕宣礼离去的楼梯口瞄了一眼,小声嘀咕:“今天没得叫他们见识哈子咱爷们的狠气!”
曾全维那双早已变得慈祥的眼眸中,终于罕见地流露出些许厉色。
他沉声应道:“早晚的事!”
耿异咧嘴笑了。
主桌上,陈馆主已经开始给胡知府斟酒。
“大人海量,大人海量。那提调大人公务繁忙,咱们不强留。你多坐会儿,多坐会儿。”
黄富也回过神来,笑着附和:“是是是,知府大人能留下来,是给咱们面子。来来来,在下敬你一杯。”
胡知府笑着接过酒杯,目光却落在李知涯身上。
李知涯也端起杯,朝他举了举。
两人目光一碰,都是心照不宣。
胡知府心里清楚得很——这位李将军,今日这一出,唱得漂亮。
先礼后兵,话里藏锋,既把该说的话说了,又把该留的余地留了。
那番话,明面上是说给师爷听的,实际上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三台的事,自己何尝不知?
皇上力推三台,东林党、齐楚浙党明争暗斗,那些机主商贾,早就不是从前可以随意拿捏的泥人了。
今日关了这十几个人,明日他们就能闹出更大的动静来。
何况还有这位李将军。
南洋兵马司八千劲卒,兵强马壮,粮草充足。
封通海还在京师,两广水师群龙无首,真要动起手来,自己这知府衙门,怕是连一天都守不住。
可放人,也不是那么好放的。
火器厂的案子,牵涉太广。
兵部那边盯着,工部那边盯着,连内阁都在盯着。
自己要是轻易放人,那些盯着的人,转头就能把自己吃了。
难。
真难。
胡知府喝着酒,心里盘算着。
李知涯也在盘算。
今日这一局,算是把底牌亮出来了。
胡文彬那条路,走不通。这人刚上任,憋着劲儿想立威,又没什么把柄可抓,是块硬骨头。
胡文广这边,倒是有戏。这人圆滑归圆滑,但不是蠢人。
自己那番话,他听进去了。
只是听进去归听进去,做不做,还得看人家自己的盘算。
至于宗万煊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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