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零花美易阅书网 > 五代风华 > 第364章 做客
 
「你虽能「师敌长技以制敌』,但仅靠一个策略,不足以制萧贼。」

几句话之后,董希颜不掩眼中的欣赏之意,看向萧弈,问道:「可还有何良法?」

「节帅何必忧虑萧贼?」萧弈脸色坦然,应道:「他兵不过两千,地不足百里,治下之民不逾万,无税赋、无粮草、无兵源,不足为虑。」

董希颜道:「不可轻敌,晋州之战,松交城之战,此贼皆大获全胜。」

「萧贼之倚仗,乃中原以精兵、粮饷、能士支持,他如锋矢,聚中原之力,故破王师如同穿甲。而我有一法,可使他与中原反目,失了倚仗。」

听到此处,张昭敏转头看来,眼神错愕,道:「你此前与我说的制萧贼以一州之力难、以一国之力易,著眼于大略,何以于节帅面前谈论小谋……」

话到一半,董希颜擡手止住。

董希颜对张昭敏神态冷淡,看向萧弈的目光却透露著兴趣,问道:「是何办法?」

萧弈环顾一看,道:「节帅,此法若当众说出来,便不灵了。」

「随我到公廨相谈。」

「好。」

董希颜大步而行,问道:「你很有才干,叫甚名字?」

「郭靖。」

「是铜鞮尉手下的幕僚?有兴趣到节帅府做事?」

「谢节帅厚爱,在下四海飘零,无心功名。之所以在少府身边,只因与他志气相投。」

「无妨,在铜鞮县衙做事,亦是为我做事,可曾婚配?」

「未曾婚配。」

「好!」

说话间,他们路过大堂。

一众将领正喝酒吃肉,热闹非凡,众人见董希颜来,纷纷转头呼唤。

「节师,饮一杯。」

董希颜驻足,笑道:「你等且痛快饮酒便是,本帅尚有公务。」

「今日为节帅洗尘,节帅初来,能有何公务?」

「哪个厮不开眼?给节帅惹事?!」

董希颜擡手招了招,让萧弈上前。

「为你等引荐一个大才,郭靖。莫看他年轻,却知顾全大局,不仅足智多谋,还有忠义之心。大汉若多出一些这样的人才,何愁中原不复?」

说著,董希颜接过酒杯,笑道:「来,你我共饮一杯。」

「我等祝节帅甫到沁州就得大才。」

「不错,好兆头,当贺!」

众人纷纷端起酒。

萧弈也接过一杯酒,笑吟吟地环顾座中诸人,一仰头,爽快饮下。

「好!」

「郭郎看著年轻斯文,却是爽快人。」

喝彩声顿时响起。

萧弈笑意愈浓,道:「能得节帅夸赞,是我难得的荣幸。」

一张张醉醺醺的脸上洋溢起了笑容。

气氛被推到了最热烈的程度。

萧弈目光看去,那些随董希颜从汾州过来的将领们神态放松、意气风发;角落里,却有几个将领揉了揉眼,眼神有些怀疑、不可置信。

也许他们是沁州军将,曾远远见过自己一面,又不敢确定,有些恍惚吧。

可眼下,谁敢当面指出「董节帅,你好像把敌人当大才引见了」。

董希颜还在得意,大手一挥,道:「我办些公务再来……」

正此时,杜延韬回来了,快步赶到董希颜身边,附耳低语了几句。

萧弈心想,这是范超提出要与董希颜当面交易了。

果然。

「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。」

董希颜低声啐骂了一句,带著杜延韬匆匆而去。

萧弈知道,等他们再回来,就要气急败坏地捉拿自己了。

他不急不缓对著众人抱拳告辞,还向那几个正在揉眼的沁州将领微笑点头示意,往董希颜走的方向而去。

出了院门,他刻意落后两步,擡眼观察了一下州署的格局。

无非是普通规格,前堂、两廊、内衙三进分明,内案库所在,一望便知。

萧弈擡脚往那边走去,前方,一个小吏提著灯笼守在道旁,昏昏欲睡。

「内案库怎么走?」

「你是谁?」

「嗬,我是随节帅到任的孔目官,奉命支调沁州帐目及各类册籍。」

「小人有眼无珠,请这边来。」

一路到了内案库,这是保管一州重要册籍之处,门上挂著一把锁。

「钥匙呢?」

「所有钥匙已经交给杜司马了。」

「你去大堂上,寻杜司马把钥匙拿来。」

「灯笼给我。」

萧弈支开那小吏,接过灯笼,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,猛地砸向那锁。

「嘭!嘭!」

两声响,锁被砸开了。

萧弈推门而入。

屋中弥漫著一股纸墨的香味,灯笼照处,地上铺著一层薄薄的尘。

看来,李廷诲死后,暂时无人在此处公务。

他往里走,见到靠墙一排木架皆挂著标签,分别写著卷名,一卷卷看过去,果然,在最靠近分案的位置,找到了《沁州垦田簿》、《沁州户簿》、《夏秋两税簿》、《差科簿》、《州境图》等。随手抽了两册,翻了数页,见记录尚全,他便将他们悉数用绫布包好。

再打开公案边的抽屉,里面放著的是沁州城防图、城墙更铺分布、镇军军籍、甲仗库籍、烽燧铺点图、隘口守捉军铺记等等,这是真正的军情机要。

他全部穿起来,打包带走。

转身一瞥,却见后壁挂著一轴绫本长榜,字迹工整。

走近,上面写的原来是沁州历任刺史、防御使题名记。

最末一列墨迹尚新,写的是「汉干佑四年,朝议郎、检校国子祭酒、兼御史中丞、沁州诸军事、沁州刺史,李廷诲。」

见状,萧弈微微一哂,走到案前,案上尚有残墨半锭、笔一支,他磨墨蘸了,在长榜空白处,题笔添了一列。

「大周广顺三年,检校太尉,汾阳军节度使,兼知汾、沁两州事,萧弈。」

写罢,他看著字迹,满意地点点头,掷笔,掸了掸袖上微尘,扬长而去。

算时间,范超当在接家人出城,再过一会,就要告知董希颜他的下落了。

萧弈依旧步履从容,转回偏堂。

张昭敏正一脸失落地坐在那儿,眼神中的希冀之色已然黯淡了。

「少府。」

张昭敏擡起头,喃喃道:「为何与我想的不一样?节帅分明说过,会轻徭薄赋。」

「这就丧气了?未免太没有韧性。」

「我并未放弃,只是……」

「你我去醒醒酒,如何?」

「好,你背的什么?」

「一些籍册。」

萧弈遂与座中县官们抱拳示意,擡手,请张昭敏往外走去。

尚未出州署,张昭敏已问道:「你对节帅所献之计,无非是离间萧郎与周廷吧?」

「差不多吧。」

「小道也。」张昭敏道:「我思量过,便是与契丹互市,也只是治标不治本,所得根本不会到百姓手里,不过是掩耳盗铃,自欺欺人罢了,于生黎百姓有何益处?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张昭敏一怔,问:「你既知道,为何要对节帅那般说?」

「于他说什么都没用,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。」

「什么?」张昭敏讶道:「这岂是为人处事之道?」

「别纠结这些没意义的了,你若真想有所改变,得换条路子。」

「有何路?」

「你我今日便出城,投奔松交城……」

「什么?!」

说话间,两人堪堪走出州署侧门。

外面是一条无人的巷子,萧弈左右一看,没看到耶律观音,但听到了马蹄声,想必她就在这附近。他转头看向神色激动的张昭敏,笑道:「我听闻萧弈轻徭薄赋,善待百姓,修渠开荒,其志向与你相同,你若去投他,必能一展所长,如鱼得水。」

「你疯了?我岂可忤逆叛国?」

「说的仿佛这沙陀刘汉是甚正统王朝一般,值此乱事,天下正朔只在民心,大周善待百姓,你与大周为敌才是忤逆。」

「可我断不能如此!」

「事已至此,恐怕由不得你了。对了,我没有疯,我说这番话,因为我是……」

「萧弈!」

忽然,一声女子的清喝响起。

萧弈有一瞬间以为是耶律观音在喊自己,很快,意识到不对。

那声音有几分耳熟,但并非耶律观音。

转过头,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左边巷子赶过来,为首者是个女子,再一想才记起来,又是那个刘鸾。「萧弈!果真是你!」

刘鸾叱骂著,喝道:「拿下他!」

张昭敏一脸错愕,问道:「这是如何回事?」

「就是字面意思。」

「那你是……」

「咳」

马嘶声起,右边巷子里,耶律观音策马赶到了,手中还牵著两匹空马。

「快上马!」

萧弈见张昭敏还在发愣,一把拎起他的后衣领,将他提上马背,他则翻上另一匹马,把背上的包裹丢给耶律观音。

「拿著,马绳给我。」

「那女子是谁?为何喊你的名字。」

「别理她,走。」

萧弈扯过张昭敏的马绳,踢马便走。

身后,人们纷纷追出小门,又是一片呼喝声。

「那是萧弈?!」

「拿下他!」

「追!」

萧弈回身看去,朗声道:「今日承蒙款待,来日本帅入主沁州时,再与诸君闲话,不必送了。」「给我拿下他!」

「啊,慢些……」

萧弈不管不顾,牵著张昭敏的马绳一路奔骑,先往东门,之后,忽然拐了个弯,直扑北城门。北城并无太多防备,只有两队守卫站在门洞那里。

萧弈马速不减,口中大喊。

「奉帅府命,铜鞮尉护送契丹贵人出城,不得阻拦!」

「快,让开!」

轻易便策马奔出了城门。

外面是一条下坡的土路,三匹骏马顺坡势狂奔。

风灌口鼻,路边的树枝叶抽在脸上,生疼。

待拐进山林小路再行小半刻,追兵已不见了身影。

「吁!」

萧弈终于勒住马匹,只觉许久没有这般纵马奔逃,好生畅快。

转头看去,耶律观音笑意盈盈,道:「我还能跑得更快呢。」

张昭敏则是俯著身,死死抱著马脖子,等到马匹停下,滑下马背,趴在地上呕吐起来。

萧弈遂下马,拿了水囊递过去。

张昭敏不肯接,好一会,缓过气来,问道:「所以,你不是郭靖,你是……萧弈?」

「不错。」

「你!好歹是堂堂节度使,为何如此行事?」

「节度使又如何,要治理地方,不亲身去了解,如何能做好?」

「冠冕堂皇。」

张昭敏小声嘟囔了一句,叹道:「我既栽到你手中,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」

「你认为,我想要害你?」

「不然如何?你害我害得还不够惨吗?」

「这话却是说反了。」萧弈道:「我不是害你,而是救你。」

「哈。」

张昭敏惨然一笑,道:「我十数年苦读,一朝上任,才想大展拳脚,全被你毁了。」

「你扪心自问,你展得了拳脚吗?河东官场风气,我只来数日便看得分明,你看不清吗?」张昭敏不答,只是垂下头。

萧弈道:「世间事,选择比努力重要多了。你在河东,拚命去做事,旁人当你是绊脚石。就算你勉强做出一点点成绩,实则只是拖延了天下一统的大业,使百姓的苦难延续。故而,你唯有投奔于我,方能一展抱负。」

「萧弈,你卑鄙。」

「是又如何?如今你已没有选择,这次是你带我赴宴,董希颜已认定你与我里应外合、窃取情报,甚至打算刺杀于他。这份冤屈,你已然洗不清了,你若不投奔我,必死无疑,早做决定,才可尽快派人去接你的家小,迟则生变,害人害己啊。」

「逼迫我?」

耶律观音在旁听了,上前道:「你这人真傻,我告诉你吧,我的情况和你一样,原本也是被他俘虏了,国人冤枉我与他勾结,一开始,我好难过啊。后来我想通了,干脆投靠他,自从有了这念头,我再也没有烦恼,只有说不出的欢快。」

张昭敏听了,只是冷笑,但眼神涣散了些,多了几分思索之色,显然是有些动摇。

「你不愿投奔我,那就算了。」

此时,萧弈反而退了一步,道:「但我此番确也害了你,这样吧,你可暂到松交城避一避,看看情形,若觉得不宜留下,待申明了冤屈再走便是。」

「如此,可行?」

「自是可行。」

可不可行根本不重要,总之是给张昭敏一个阶下。

终于,他长叹一声。

「那我的家小。」

「自当派人去接。」

「唉。」

萧弈不管张昭敏唉声叹气,解开带回来的包裹,拿出里面的籍册、图纸。

「你看看。」

「这是……城防图?你这是要取沁州?!」

「我偷了它们,董希颜必定也是这般认为,但,真正重要的是这个,户籍、田册。」

「你欲如何?」

萧弈道:「我想组织一部分沁州百姓逃到松交城。」

「为何?」

「我治下民少,需要人;他们日子苦,需要轻徭薄赋。这是双向奔赴。」

「轻徭薄赋?」

「不错,我已在屯留开垦田地数万亩,初年全行土免,来年起,只依大周税法,亩收粮一斗二升,不另加杂派、耗羡,不抽乡丁、不抓壮丁、不滥兴徭役,募愿从军者为精兵,月给粮、季给帛,俸禄从优,其余乡民,只编为护田乡勇,农则力田,隙则操练,不废耕稼,不误农时。不敢说能让百姓多富庶,但能保无横征、无暴敛、无滥役、无妄杀,比起在河东治下,日子总要安稳得多。」

张昭敏道:「你既有主张,岂还需我做事?」

「我求成事快、求做得好。」萧弈道:「我希望你能组织一部分百姓带著秋粮逃到松交城。」「我如何还能做到?」

「不求你带走很多人,哪怕各乡只有几户也行,开了这个头,只要我能给百姓好日子,往后口口相传,自然有更多人前来投靠。」

「你既有此信心?但你的身份已经被发现了,我也被怀疑。」

「放心,董希颜初来乍到,对沁州并没有掌控力。他看我偷了城防图,必定会封锁城门,严加戒备。同时,我会刻意现身,牵扯他,让你有时间做此事。现在你有这些籍册,人手不够,我派给你,还有何做不到的?若是百姓不跟你走,那便是当我看错人了。」

张昭敏听罢,半晌不言,只是翻看著那些籍册。

良久,当他看完了《夏秋两税簿》、《差科簿》,手渐渐颤抖起来,最后,他猛地将籍册掷在地上。「好!干了!」

「好!想必以张兄之声望,铜鞮百姓必云集响应。」

这两声「好」之后,萧弈与张昭敏之间的主从关系倒了过来,但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们想要做的事始终是一样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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