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说话。
主屏幕已经关了,但“SH-051”那五个字符像是烙在了每个人的视网膜上。
顾雅言第一个动了。
她从座位上站起来,走到中控台旁边的副屏前,手指在触控面板上快速划动。三秒后,两份文件并排出现在屏幕上。
左边:51码在肉联厂残骸堆里留下的手写字迹照片。
右边:三个月前被战车通讯系统截获的那段循环求救音频的波形图。
“时间对不上。”
顾雅言的声音很轻,但车厢里太安静了,每个字都砸在所有人心口。
她用手指点着左边的照片:“这份手写留言的纸张氧化程度、笔迹油墨的挥发状态,我在肉联厂里就做过初步判断——书写时间不超过两周。”
手指移到右边。
“但这段求救音频……”她放大了波形图的底噪区域,几个微小的锯齿状波峰被红框圈出,“合成痕迹的数字时间戳已经被抹掉了,但音频压缩算法的迭代损耗骗不了人。这段录音被反复循环播放的时间——至少三个月。”
车厢里的暖气还开着,但顾书画搂紧了自己的手臂。
“也就是说……”蒋力的嗓子像含了砂纸,“他三个月前就被抓了?”
“不只是被抓。”
顾雅言摘下金丝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。动作很慢,但顾凌霄看到她的手指在抖。
“三个月前,51码被捕获。那个东西从他身上剥离了声带组织,合成了这段求救音频,设置成循环播放——这是诱饵。”
她把眼镜重新戴上,镜片后的目光冷得吓人。
“然后它把51码囚禁起来。活着的。”
“两周前,51码找到机会逃脱了。他逃出来之后没有跑,而是摸进了肉联厂的残骸堆——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他知道自己跑不掉。所以他把最后的时间全部用来给后来者留线索。”
车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“然后呢?”顾诗瑶的声音碎成了气音。
顾雅言沉默了三秒。
“然后它把他抓了回去。”
蒋力攥紧了拳头,指关节泛白。她张了张嘴,问出了所有人堵在嗓子里的那个问题。
“抓回去……做什么?”
顾雅言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284章末那一帧画面重新调了出来,放大到那只苍白手臂的局部。
半透明的皮肤。暗紫色的血管。
以及纹在手腕内侧的“SH-051”。
“编号是纹在皮肤表皮层的。”顾雅言的语速开始加快,像是不加快就说不下去,“但我们看到的那只手臂——皮肤组织呈半透明状,皮下血管是暗紫色的。这不是人类正常的皮肤结构。”
她摘下眼镜,手指捏着镜腿,微微发抖。
“它把51码的皮,剥下来,穿在了自己身上。”
“呕——”
顾知味捂着嘴转过身去,肩膀在剧烈抖动。苏婉柔脸色煞白,一把拽住女儿顾清舞的手,反被顾清舞用力握了回去。
顾灵儿把整张脸埋进顾凌霄的胸口,双马尾散落在他手臂上,整个人缩成一团。
车厢暖光打在每个人脸上,却照不进任何人的眼底。
顾凌霄没说话。
他伸手按下了录音回放键。
“嗤。”
那声轻蔑的、短促到几乎不存在的嗤笑,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他播了一遍,关掉。
“不是在嘲笑我们。”
顾凌霄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陈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实。
“是在嘲笑51码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扫过全车。
“它穿着他的皮,用他的声带。笑他白费力气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蒋力低下头,牙关咬得死紧。顾冷霜站在角落,右手攥着犬齿匕首的柄,手背上的筋已经绷成了钢丝。
沉默持续了将近二十秒。
打破它的人,是顾凌霄。
他站起来,走到中控台前。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翻动,将过去一个月里所有与K-418相关的情报文件逐一调出,平铺在主屏上。
38码通过系统交易大厅传来的北段路线地图。
陆远舟死前写下的手信。
51码在残骸堆的留言。
K-412医疗中心那些缝合丧尸身上崭新的医用缝线。
以及K-277路段战车首次遭遇的主动相控阵雷达锁定扫描。
他从工具盒里摸出一支红色标记笔,在地图上画线。
K-410。画圈。
K-418。画圈。
K-420。画圈。
三个红圈由一条直线贯穿。
“缝合丧尸在K-412,声带被摘除,缝线是新的——有人在那一带做实验。”笔尖点在K-412。
“循环播放的诱饵设在K-418——捕猎范围的中心。”笔尖移到K-418。
“雷达扫描来自东北方向,但那个信号源没有越过K-420就折返了。”笔尖停在K-420,画了一道粗重的横杠。
“它的地盘,到K-420为止。”
顾凌霄转过身,手里还攥着那支红笔,笔尖对着众人。
“这个东西不是流浪的野兽。它有固定的活动区域,有布设陷阱的习惯,有制造'沉默丧尸'当哨兵的手段。它是被部署在这里的。”
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念一份作战报告。
“看门狗。”
笔尖在K-420以北的空白区域重重一戳,留下一个鲜红的墨点。
“真正的主人,在这后面。”
车厢里的空气依然压抑,但性质变了。从纯粹的恐惧,变成了有方向的警惕。
顾倾城靠在沙发扶手上,冷艳的面容没有表情变化,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顾雅言重新戴好眼镜,开始在笔记本上记录,笔尖已经不抖了。
脚步声。
苏婉清端着一个搪瓷杯走过来,轻轻放在顾凌霄手边。热茶的蒸汽在车厢灯光下缓缓升腾。
“害怕?”
顾凌霄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苏婉清站在他半步之外,穿着一件象牙白的高领毛衣,桃花眼里有疲惫,有惧意,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坚定。
“怕。”她没回避,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,“但你在,就不算太怕。”
顾凌霄没接话。他伸出左手,扣住她的腰,将她拉到自己身侧。苏婉清顺势靠在他肩上,没有抗拒。
“今晚谁都别想这件事。先睡觉。”
他的目光最后扫了一圈车厢。顾灵儿已经抱着抱枕缩在沙发角落里打盹,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。顾冷霜终于松开了刀柄,指尖上是一道深深的勒痕。蒋力在给自己倒水,杯子磕在桌沿上响了一声,她没在意。
“明天开始。”
顾凌霄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了车厢里每一个角落。
“所有人学近身格斗。”
他关掉了所有屏幕。暖黄色的灯光笼罩着车厢,将窗外零下五十度的黑暗隔绝在外。
凌晨三点十七分。
顾凌霄睁开了眼。
不是被噩梦惊醒。
是身下的床铺在震。
极其轻微的、有节律的震颤,频率低到骨骼能感知而耳朵听不见。
他翻身下床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手枪已经在手。
中控台上,一盏红灯在黑暗中独自闪烁。
“反载具干扰雷达”的报警灯。
沈薇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雷达屏幕前,脸色在绿色荧光的映照下白得像纸。她转过头,嘴唇翕动了两下,一个字都没发出来。
她把屏幕转向顾凌霄。
波形图上,一道极低频率的声波信号,正以每秒一次的频率,从矿洞入口的方向传入。
规律。精准。
像有什么东西趴在洞口,一寸一寸地,用声音丈量着矿洞的深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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